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。
陆知衡从朋友家出来,沿着梧桐路往回走。他不喜欢司机来接,总觉得那种被人安排的妥帖感让他喘不过气。走一走也好,走一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能安静下来。
父亲明天又要飞北京开会,母亲最近在忙一笔海外并购,妹妹的钢琴课换了三个老师还是弹不好——这些事像永远填不完的表格,陆知衡早就学会了把它们整齐地叠起来,放在脑子里某个不动的地方。
他走得很慢。经过一家火锅店,玻璃窗里热气腾腾,几桌人在划拳。又经过一家奶茶店,门口排着长队,男孩在给女孩举着手机拍短视频。
城市的夜晚永远热闹。但热闹是别人的。
他拐进一条窄巷,想抄近道回家。
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,路灯坏了一半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全是各种小饭馆的后门,油烟味和泔水桶的味道混在一起。陆知衡皱了皱眉,脚步却没有停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很大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——一声短促的呜咽,从巷子深处传来。
他停下脚步。
巷子尽头,几个男人围成一个半圆。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,陆知衡看清了——那不是什么街头混混,穿着统一的白衬衫,看起来像是饭店的服务员。
他们围着的,是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校服。
白色的短袖,藏蓝色的百褶裙,书包被扔在地上,头发散了一半。她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,刀刃对着那几个人,声音在发抖:
“我说了,我没有偷钱。”
"没偷?那钱怎么就长腿跑到你书包里了?"为首的男人伸手去夺刀,“小姑娘,识相点,赔钱了事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"没钱?"男人嗤笑了一声,回头对同伴说,“你们听听,没钱还这么横。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陆知衡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,他管得了一件,管不了一百件。何况他才十七岁,一个人对上五六个成年男人,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。
但他的脚迈出去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穿透了那阵哄笑。几个男人回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的高个子男生站在几米外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小子,少管闲事。”
"我问了,是怎么回事。"陆知衡走近两步,目光扫过那个女孩,然后落回男人脸上,“她是我妹妹的同学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。为首的男人哼了一声:“你妹妹的同学偷了我们店里的钱,你管?”
"她有没有偷,不是你说了算。"陆知衡的声音依然很平,“要走账就走账,要报警就报警。现在这样围着——算什么?”
他没提什么"未成年人""小姑娘"之类的话。他知道这种话只会激怒对方。
果然,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。
陆知衡趁机侧身一步,站到了女孩身前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只是用余光确认她把裁纸刀收了起来。
"走吧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为首的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啐了一口:“行,你小子有种。走。”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散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陆知衡转过身,看着那个女孩。她已经站直了身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几道红印——像是被人推搡过留下的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,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"谢谢你。"她说。
声音很平,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,好像刚才那几分钟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陆知衡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她的书包,拍了拍上面的灰,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低声说了句"谢谢学长"。
陆知衡愣了一下。
他穿着便装,没有穿校服,她怎么知道他是学生?
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她指了指他腰间:“校徽。”
陆知衡低头一看——出门太急,外套上别着学校的校徽。
他没忍住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这附近的学生?”
“嗯,一中的。”
“高一?”
她点了点头。
陆知衡看了她一眼。高一的校服,个子不高,偏瘦,校服洗得有点发白了——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。
"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巷子。"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"知道了",但语气里没有一点认输的意思。好像她只是不想跟他争,而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陆知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,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城市的灯光从巷口透进来,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"学长,"她先开口了,“你住这附近吗?”
“不算近。”
“那你……怎么会走这条巷子?”
他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巷子。也许是想抄近路,也许是想一个人走走,也许——
也许只是今晚的风刚好有点凉,让他想多待一会儿。
"走吧,"他说,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的回答很快,快得几乎没有犹豫。
陆知衡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还站在原地,拎着书包,像一棵倔强的小树。
"你叫什么?"他问。
她没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儿等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许念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"许念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。校服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陆知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想起来,他忘了告诉她自己叫什么。
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梧桐路还是那么安静,火锅店还是那么热闹,奶茶店门口的长队还是那么长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脸——头发散了,脸上有红印,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。
她说"谢谢学长"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。
她说"不用"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不服输。
陆知衡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他想,他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。